豆蔻梢头（一）

  天已经暗了。
  车外的风吹得树影晃动，路边的橘色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宋仲行把车停在校门对面。
  “到了。”他淡声说。
  简随安怀里抱着书包，坐在副驾驶上。
  “谢谢叔叔。”她轻声说。
  车里静得能听见暖风的低鸣。
  她没立刻下车，他也没催。
  路对面就是简随安的学校，她这学期中途办了住校，刚办完手续，正好今天宋仲行有空，便送她去上学。
  校门口，学生叁叁两两进出，背影都小小的。
  “快去吧，”他说，“天黑得快。”
  简随安“嗯”了一声。
  她推开车门，下车，风有点大，吹得头发往后扬。
  她背着书包，回头看他。
  “叔叔再见。”
  “嗯，好好学习，”他说，“有问题打电话。”
  她点点头，转身迈步向前，朝大门口走去，路灯的光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校门，似乎遇见了同学，两个人牵着手，说笑着什么——灯光一圈一圈地打在挡风玻璃上，外头的世界模糊、昏暗。
  他指尖点了两下方向盘，腕上的手表，指针刚好指在五点一刻。
  他忽然笑了下，那笑极轻，像是笑自己。
  “小孩住校，也能折腾出个仪式感。”
  他这样想着，却没开车。
  脑海中萦萦绕绕着的，还是那天她鼓起勇气敲门，跟他说想住校的模样——她没立刻进来，只先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这会儿忙不忙、心情好不好，确认过了，才慢吞吞地挪进来。
  “家里的段阿姨怪怪的。”
  “和她在一起不舒服。”
  他太了解她。
  她不是会随便说别人“怪”的孩子，更不会无缘无故排斥谁。但她对人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她肯这样讲，说明那种不安已经在她心里积了好一阵。
  可他面上没露出来，只是问：“怎么怪？”
  简随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她其实说不明白。
  “就是……她刚来的时候，我就觉得怪怪的。”
  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像在慢慢找那个感受。
  “刚开始她对我挺客气的。还会笑，问我吃什么、学校怎么样。”
  她停了停，眉头轻轻皱起来，“可我就是觉得，不太对。”
  宋仲行将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那一点温度所传来的安全感变成了稳稳当当的依靠，她抿了抿唇。
  “她看我。”
  “老是那种……很认真地看。”
  “那种眼神……就是……”她皱着眉，想了半天，还是说不出来，最后只泄气似的，“反正怪怪的。”
  宋仲行没催她。
  他心里已经有了大概。
  他明白，她今天不是为了说那位继母不好，而是已经闷得难受，来找一条退路。像她这种孩子，一句“怪怪的”，已经是很晚很晚才说出口的求救了。
  他其实并不赞同孩子太早住校。
  尤其是她，家里本来就乱，某种意义上，住校更像被推出去。
  可现在，与其让她继续待在那个家里，时时提着一口气，倒不如顺着她，把人挪出来。
  “既然不舒服，就先搬出来。”
  “住校也好，住这边也好，我来安排。”
  简随安抬起头：“真的可以吗？”
  “可以。”
  简随安心口轻轻一跳。
  她晃了晃神，眼睫动了一下，半晌才小声说：“叔叔……”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这句话一出口，才真是一个小姑娘的心。
  前面那些“怪怪的”“不舒服”“住校”，都还带着努力装出来的冷静。
  到了这一句，才是真的怕。
  怕自己太敏感，怕给人添事，怕连他也觉得她在无理取闹。
  这更让他心软。
  “你跟我说这些，不叫麻烦。”
  “你不说，等真出了事，才麻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觉得哪儿不对，都早点告诉我。”
  这话才是最让人心安的。
  简随安看着他，鼻尖忽然有点发酸，却很努力地忍住了。
  但是他看得出，她的眼睛红了。
  下一秒，简随安伸手抱住了他，抱得很紧。
  手臂圈住他肩背，她的脸埋到他颈边，呼吸一下子全乱了，像是终于找到地方可以卸力，抱得满满当当。
  那一瞬，宋仲行整个人都稍稍的僵了一下。
  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抱过他了。
  小时候当然抱。
  受了委屈会扑过来，得了夸奖也会扑过来，生病、闹脾气、想赖着不走的时候，都抱过。那时候她小，扑过来也轻，像一团没长开的棉花，软绵绵的。
  可后来她长大了。
  长高，长开，知道分寸，也慢慢学会了收着。
  她还是会黏，会靠近，会看着他，可那种毫无顾忌、一头扎进来的拥抱，越来越少了。
  尤其是这两年。
  她开始知道自己是女孩。
  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知道有些亲近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理所当然。
  可她今天还是抱住了他。
  她长大了，个子高了，骨架也抽开了，抱上来的时候已经不是从前那一小团。可偏偏那股劲，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委屈，依赖，鼻子发酸，却又很信任，整个人都认准了他。
  过了几秒，他抬起手，慢慢落到她背上。
  掌心贴上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她背脊还绷着一点。像是抱都抱了，却还是有点不敢全然放松，怕自己太黏，怕自己太不像话。
  宋仲行掌心抚着她的背，一下下地顺着。
  他低声道：“没事了。”
  简随安在他肩边轻轻吸了下鼻子，抱得更紧了一点。
  宋仲行忽然就想，她其实还是这么小。
  明明长大了，又像是没长大。
  这让他心里生出一点自责。
  因为他不是今天才知道简振东那种人靠不住。也不是今天才知道，那个家迟早会让她难受。
  可他还是让她一个人先回去撑了一阵。
  但幸好，她还知道找他。
  怀里的人闷闷地开了口，带着一点鼻音：“我不是故意要给你添事的……”
  这孩子真是……
  都抱成这样了，还在解释。
  他手掌在她背上拍了一下，低声打断：“没说你添事。”
  “你来找我，才是对的。”
  他忽然就觉得，以后这种事，不能再等她忍到这个地步才说。
  等她会把不舒服说成“怪怪的”，把委屈压成“我想住校”，把怕麻烦别人说成“会不会很麻烦”。
  他要是还像从前那样，等她开口，那就太慢了。
  车子驶出主路，后视镜里还能看见那道巍峨的大门、那盏灯。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她的身影早就没了。
  路上安静得很，只听得见飒飒而过的寒风，萧瑟又冷冽。
  秋天已然是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