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他的面上盖着那只垂纱斗笠,明幼镜伸手掀开,看清了他的容颜。
  好像并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多久,但是他竟然已经忘记自己从前的模样了。
  以至于,当他看到这张脸的时候,身体好似贯雷般震悚起来。
  ——那是他的脸。
  准确来说,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前,自己的本来面孔。
  佛月公主睫羽抖动,慢慢睁开双眸。
  瞳孔倒映着明幼镜苍白的面孔,他抬起手来,轻轻触了一下面前人的额心。
  “我就知道,你会比宗苍先找到我。”
  明幼镜说不出话来,但是莫名其妙的,在他靠近佛月的时候,二人仿佛心灵相通,再不需言语来述说对白。
  “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吗?”
  “是。”
  “若其兀从佘荫叶手下救出我,也是你安排的?”
  “是。”佛月顿了顿,“我想让你看清宗苍的真实面目。”
  “所以你想让我做人质。”
  “所以我会让你做人质。”
  “那你又想要什么?”
  “从一开始就跟你说过了,我想要你代替我……或者说,回到你该在的位置上。”
  “我?我不会去当佛月公主的。”
  “不是佛月公主,我想让你变回宗月。”
  人偶有许多话没有说,此时此刻,也不必说了。
  从他诞生之日起,他便与宗月的过往紧密连接。午夜梦回时,他闻得见当年神山上雪融于土的清新气味,也亲耳聆听过宁苏勒倾颓时的巨响。
  而醒来时刻,却只有一具没有生命的躯体。他像是蝉儿的壳,而宗月是壳里早已死去的蝉。
  他和蝉一起看过的夏天,已经随蝉一起埋葬进大雪中。人偶不清楚自己存在的意义,他大多时候都选择麻痹自己,欺骗自己就是那只蝉。
  然而无情的岁月还是为他塑造了那点稚嫩的自我,让他意识到自己是壳。
  如此多个背负着他人记忆行走的日夜已然过去,此年此月,此时此刻,他只想要自由。
  哪怕是空虚的壳,也想振翅一次,飞走一次……
  即使是以死亡为代价。
  人偶的腹腔内闪烁出灼灼金光。他的丹珠,他赖以生存的根本,此刻就在明幼镜眼前。
  丹珠内凝结了宗月的过往,以及他的修为。
  “把它拿走吧,宗月。”
  人偶闭上眼睛。
  明幼镜伸出手来。向下,用力,像他见过的那样,将手嵌入人偶的腹腔。
  摸到那枚滚烫的丹珠。
  珠子在他触碰到的一瞬间便融入了他的肌肤中,人偶开膛破肚,流出艳丽的血。
  在这一瞬间,明幼镜感觉到自己能够出声了。
  他想要说些什么,可人偶的呼吸声已然停滞。明幼镜摊开掌心,指缝流下淅淅沥沥的鲜血。
  沉默。
  他站起身来,将斗笠盖在了人偶的脸上。随后解下身上那件属于宗苍的漆黑大氅,将人偶的身体覆盖住了。
  嗫嚅的唇瓣做出几个微弱的口型,是人偶再也听不到的两句话。
  谢谢你。
  对不起。
  ……
  雾气的尽头处雀跃而来一只白貂,溜到了明幼镜的脚边。
  “宿主,你的表现已经为你赢得了最大化的备胎指数,恭喜你,现在可以以你原本的面貌继续在这个世界行走……”
  明幼镜停下脚步。
  “系统。”太久没有说话,声音都变得沙哑,“我现在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
  “我有来过这个世界,对吗?”
  白貂竟然完全不否认:“是的,上一次,你做得很好。”
  “所以你这一次还想让我重蹈覆辙。以至于,这么些日子以来,我竟然忘记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白貂疑惑地望着他:“宿主,这又怎么样呢?和宗苍在一起的时候,你不是很开心吗?拿到指数的时候,你不也同样很高兴吗?”
  “嗯,你说得对。”
  明幼镜摸出腰间软剑。同泽映着月华,显出几分凄凉颜色。
  “不过……那大概是从前了。”
  白貂一抬头,剑尖便已穿喉而入。
  来自异世界的激流将同泽的剑身灼烧燃断,明幼镜淡淡地望着它,直到化作白貂模样的系统一阵踌躇,四分五裂的,瘫倒在地上。
  “你……”
  “你……不想……再回……去……了吗……”
  系统的嘶嘶电音传来,明幼镜扔下已经残废的同泽剑,从同样报废的系统身上踩了过去。
  “对,我不回去了。”
  “我要留在这里,一直到最后。”
  oooooooo
  作者留言:
  手撕系统的狠狐一只^^
  正好下章95章正式开火葬场
  精准控纲(拿捏)
  第95章 月逐人(5)
  “这个人是怎么了?”
  142在壁炉旁坐下, 深邃眉眼是炉火也暖不透的冷。
  “太过于沉溺于他所扮演的角色,迷失在那个世界里,忘记自己是谁了。”
  明幼镜抱着一本精装的童话书, 在椅子上晃着一双被筒袜包裹的小腿。面前放着一盘国际象棋, 仔细看去, 每一颗棋子上都镶着样式各异的人头塑像,和普通的棋子大不相同。
  其中, 明幼镜这边的王后棋子在逐渐碎裂着,从他手中化为粉末。
  “啊, 怎么这样。”明幼镜大为不满地撅起嘴巴, 把粉末吹散,“好没用哦。我能悔棋不?”
  142无奈地敲了一下他的小脑袋, “不能。跟主神下棋还悔棋?接着下。”
  明幼镜这才认真起来, 放下手中的童话书, 托着下巴仔仔细细地看起棋盘。
  “我就是想不明白嘛。人怎么会忘记自己是谁?好没道理。”
  142沉吟片刻,“一般来讲确实是不会的, 但有些时候除外。”
  明幼镜好奇地望着他:“什么时候?”
  142推上一枚战车:“产生‘爱’的时候。”
  明幼镜思索下一步走棋, 142则端起咖啡,语重心长似的:“爱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失去理智。深爱之时,满心满眼都是对方, 哪里还有自我的存在?故而, 也就迷失了。”
  明幼镜十八岁, 他哪里懂得什么是爱。他对爱的了解还仅限于他手中的童话书, 故事的终局, 王子向公主告白了心意, 从此他们便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在这座永远温暖的小木屋里, 他永远十八岁。和玩偶、故事书、水晶棋子相伴,当然,还有主神。
  “那爱真是全天底下最可怕的东西了。”明幼镜认真道,“我永远也不会爱人啦。”
  142嗯了一声。饮尽的咖啡杯落在桌角,又向前推进一枚棋子,“那也很好。”
  明幼镜大惊失色,不知不觉间,自己的王棋居然已经面临灭顶之势。
  这老家伙是不是偷偷用什么手段作弊了?
  142拎起衣架上的大衣披上肩头:“你想想怎么破局吧。”
  明幼镜不满地站起身来,像小尾巴一样黏在他背后,“你不是还交给我第一个世界任务要做吗?”
  “那就等回来以后再接着下,看看你会不会有长进。”
  142揉一揉他的长发,把屋门推开。
  在离开之前,他又回过头来,向明幼镜一笑:“其实爱也是一把好用的武器。镜镜,你可以学一学,怎么利用它。”
  明幼镜莫名其妙。
  说的倒是轻松。怎么学?跟谁学?142会教他吗?得了吧,这老家伙自己都是一块石头!
  他回到小木屋内,静静地凝望着棋盘。房间内还残留着咖啡的味道,壁炉内的火声哔啵,他瞧得心烦,又跳到小床上看书去了。
  ……
  “诶,小武!”
  披襟剑刺破帘帐,瓦籍阻拦未果,剑尖直抵宗苍,穿透左臂而出。
  宗苍神色冷沉,左手握紧着起身,炽热的纯炽阳魂将披襟剑身表面烧焦,汩汩鲜血顺着他青筋暴起的手臂流淌下来。
  甘武再次挥剑,宗苍用右手生生攥住剑尖,面无表情地将剑拔出。
  甘武握剑的手腕战栗着,一字一顿道:“你这畜生。”
  瓦籍冷汗涔涔,上前为宗苍治伤,却被他轻轻推开:“老瓦,你且先出去。”
  瓦籍恨铁不成钢:“你们师徒一场,哪有甚么深仇大恨,值得如此兵刃相向!”
  甘武冷笑:“师徒?他这个师尊,何时把徒弟放在眼里?倒不如说,所谓徒弟,只不过是他牺牲的工具罢了!”
  宗苍的指尖不断滴血,袍角已经浸透,可他却似毫不察觉:“大敌当前,身为摩天宗修士,就该做好随时牺牲的准备!若身为人质的是我,我最想看到的,就是你们一剑杀了我!”
  甘武怒极反笑:“亏你还身为一代宗师,连弟子都无法保护,任凭人家被俘虏,被牺牲……说的那样好听,你算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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