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嗯......配点东西一起能好一点。”陈野的声音很轻,神色柔和,好像并不是在和他对话,“我妈以前喜欢做辣椒酱,夹在里面吃。”
  大兴安岭的防火期从冰雪融化的季节开始,到冰雪降临的季节结束,夏季雷雨山火高发,父亲经常需要抽调上山执勤,母亲总在他出发前熬好一小锅牛肉辣椒酱。
  牛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小丁,与新鲜的红皮牛角椒一起下锅,再放黄豆酱,辣椒面一起,最后熬出红油,放多多的白芝麻粒,装在小黄桃罐头瓶里,给父亲带上山,最还会留下一小碗给他。
  母亲会把冰箱冷冻层里的白馒头或是大饼提前拿出来解冻,上锅一溜,就会变得比刚买回家时宣软许多。
  从中间劈开一半,再把辣酱抹进去,辛辣与碳水混合,刺激着人的味蕾。
  年幼的孩子味觉总是更敏感些,陈野小时候有时也会期待母亲新做的牛肉辣酱,就像那时的他会期待父亲上山打火以后特意给他带回来的补给,里面会有泡面、火腿肠和豆豉鱼罐头,好像这种时候,大人会默许这些并不算健康的食物进入他的肚子。
  陈野并不多说些什么,江澜也默默地咀嚼着,只是这一口有点太扎实了,稍微噎住了嗓子,面饼外皮上烘烤过的干粉滑落,弄得他嗓子很痒,止不住的呛咳。
  陈野被拉回现实,几乎同时,一瓶水已经拧开,递到江澜唇边,陈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慢点喝。”
  就着他的手猛灌几口,江澜才缓过气,眼角还挂着剧烈咳嗽导致的生理性的泪珠。
  他才觉得有些缓过来,眼尾仍有些泛红,最后一口水咽下的同时,眼角仍余一滴泪,不受控制的滑落。
  只一瞬,略带薄茧的指腹已轻柔地拂过,揩去了那点湿意,仿佛只是一个下意识的自然反应。
  狭小的密闭空间里,空气骤然凝固。指尖的温度一触即离,却在两人之间炸开无声的惊雷。
  江澜愣在原地,陈野也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有些越界,将水瓶塞进他手里,迅速抽身坐回驾驶座。
  他目视前方,发动汽车,只有紧绷的面部线条和微微滚动的喉结,泄露方才那片刻的失守与波澜。
  “谢谢你啊。”江澜的声音里带着哑意。
  陈野没有回应,轻轻咳了一声,仍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有些冰封数年的角落,正逐渐发出一丝细微的碎裂声响。
  旁人听不到,而他震耳欲聋。
  汽车按原计划的路线继续行驶,黑色的美系越野车驶过略显荒凉的村庄,最终穿行于广袤无垠的林海,像一叶驶往秘境深处的孤舟。
  前方仍有新的目的地在等待着他们,那里有古老的撮罗子,神秘的鄂伦春文化,有篝火的辉光,有更加深邃的夜,和一段亟待厘清,却悄然生长的情愫。
  第8章 捕梦网
  十八站,因最早曾是清光绪年间连接嫩江与漠河的第十八座驿站而得名。
  现如今,时光流转,这里已然成为了一个更为深刻的符号,中国东北部最古老的游猎民族之一——鄂伦春族的重要聚居地之一。
  上世纪五十年代,鄂伦春人积极响应政府号召,放下猎枪,走出深山,从近乎原始的社会生活形态一步跨入现代社会模式,至今也不过七十余载春秋。
  江澜学生时代曾看过一部纪录片,九十年代拍摄的片子,画质有些模糊却更添几分神秘色彩,主题是讲述这里的最后一位“山神”。
  影像虽旧,却从那时起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关于遥远北境与神秘民族的种子。
  时过境迁,眼前的鄂族民居是一排排独门独户的平房,每家有自己的小院,外围用齐整的木栅栏分隔开,房屋墙体被刷成淡蓝、浅粉等柔和的色彩。
  几年前当地政府大力改善基础设施与人居环境,对这里的平房进行了外围改造和集中统一供暖,现如今,在苍翠林海的背景下,这里显现出一种坚韧又恬静的生命力。
  民房片区往东,一座二层的木楼是这里的鄂伦春族风俗馆与非遗体验馆;西边则是鄂伦春族风情园,他们提前预定的撮罗子民宿就在园里,两者内部通过一条水泥小路相连,如同一条纽带,链接着这个民族的过去与现在。
  江澜曾再次寻找那部古早的纪录片,在评论区里看到过一种观点:离开了山林的鄂伦春,是否就失去了灵魂?对此他并不认同。
  时代洪流之下,个体如舟,顺势而行。
  改变,是另一种形式的生存与坚守,普通人守护好自己的家庭与眼前的生活,本身就已是一种不易的传承。
  他们抵达十八站乡就已经是下午,此刻馆内客流稀疏,正门入口进去,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在非遗文化体验的区域值守,周遭一片宁静,木质的地板踩过去,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小楼从外面看起来不算大,内里却卧虎藏龙,丰富的内涵远超其质朴的外观。
  “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进饭锅里”,简单的一句介绍,瞬间将人拉回到曾经那个物产丰饶、充满野性与生机年代与原始森林狩猎生活。
  展厅一楼陈列着与这个古老民族的生活息息相关的一切:
  撮罗子、桦皮船;玻璃柜中精致的狍角帽、眼神锋利的猞猁帽;厚重保暖的兽皮大衣、袍子,以及各种狩猎和日常生活所用的其他工具,每一件物品都浸透着鄂伦春族人民与自然共存的智慧与力量。
  一路顺着指示牌慢慢逛,他们在一排完整的兽皮前驻足,陈野声音低沉:“鄂伦春人靠山吃山,但也敬山如神。”
  “他们和你一样守护这片山林,只是角色、方式不同。”江澜轻声接话。
  陈野默然,鄂伦春人守护的是血脉中的故乡,与灵魂深处的信仰。
  茫茫群山屹立于此千百年,孕育出大兴安岭优越的生态环境与丰富的物产资源,上世纪六十年代开发大兴安岭以来,又养育了这一方水土之上的几代人。
  而他自己?应该只是职责所在而已。
  思绪不由飘远。
  他生长于大兴安岭群山之间的一座小小县城,从小到大,他见过这片土地的曾经的繁荣与今日的沉寂。
  警校毕业后,他被分配至省林业公安局下设的环境资源犯罪打击侦查科室,他也曾和无数新警一样,怀揣着对这份职业的热忱进入这支队伍,再后来,是意外受伤后的落差,最终在警务站艰苦而琐碎的基层工作中找到了另一种踏实。
  但真的没有一些抛去职责以外的东西吗?
  与自然对话的岁月里,辖区每一片林班的生长周期,某日巡逻哪片草甸又新开了一大片火红的野百合,救助过后放归深山前小动物额头蹭过他手掌时的毛绒触感,寻回走失人员时家属焦急而感激的泪水......这些碎片构成了他近几年光阴的全部。
  术业有专攻,在一方岗位则守一方平安,他也不过是换了个战场。
  辖区一切都好,生态环境优美,百姓安居乐业。
  除了他自己。
  自然与山野曾经养育了他和他的家人,现在又沉默地接纳、拖住破碎的他,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他无法接受自己。
  不再年轻的残破身躯,还有早已在重复梦魇中失去朝气的破碎灵魂,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与这片土地蓬勃生机背道而驰的深深裂痕。
  虽然选择了离开,但他仍热爱这片土地,他只是有些疲惫,正在试图寻找一种能与自己和解的方式。
  沿着楼梯而上,展馆二楼的光线骤然变冷,展览主题则更聚焦于鄂伦春族的精神世界——山神祭拜与萨满文化。
  鄂伦春族有自己的语言,却并没有文字,古老的民族将萨满视为与自然沟通的使者,用口耳相传的话语和神圣庄严的仪式与天地生灵对话。
  冷光灯下,萨满的服饰华丽而庄严,底色比较深,上面图腾花纹繁复,五彩飘带自顶部垂落,中间铜镜肃穆,铃铛坠在衣袍下摆和两侧。
  浓郁的神秘气息呼之欲出,看得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
  神秘的文化自带吸引力,江澜看得十分仔细,“明天萨满山有活动,我们也去凑个热闹。”陈野的声音打破寂静。
  “真的?那我们来的真是时候。”江澜眼中漾起兴奋的光,从出发开始,这趟旅程的惊喜已经远超出他的预期。
  一圈逛下来已经即将临近闭馆时间,他们最后在出口附近的手工艺品店停留,里面工艺品十分精致,又浓缩着当地民族的审美与灵魂。
  桦树皮经过细腻的雕琢篆刻变成大小、内容各异的装饰画与迷你版的撮罗子摆件,摆件内部甚至还原了小小的桌椅床铺,江澜不禁感叹手作人的心思细腻,一抬头却被一个捕梦网吸引了注意。
  中心是被雕成驯鹿图案的桦树皮,外圈由干藤编织而成,下面的流苏上坠着几颗干松塔、松枝与果壳,造型古朴又神秘,色彩和材料的搭配也相得益彰,拿在手里也有一定分量,离近了闻还带着淡淡的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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