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轻飘飘的一句不影响,像一块巨石投入湖面,激起混杂着心疼、恍然大悟与无尽酸楚的巨浪。
  他们之间,原来始终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江澜没有再追问,只是坚定地、用力握住了陈野垂在身侧、微凉的手。
  指尖传来的温度和力量,算是他无声的回应,他知道了。
  两个人手中的塑料桶已经基本上见了底,驯鹿吃饱了,满足的离开,找了个舒坦的地方趴下,看着两个人眯起了眼睛。
  再次启程的路上,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静默。
  曾经隐秘的往事被揭晓,没有带来隔阂,倒像清掉了某个隐秘角落的脓疮,疼痛过后,是更赤裸和真实的靠近。
  天空阴沉起来,铅灰色的云层压的很低,仿佛触手可及。
  满归是一座被群山环绕的小镇,沿着路牌拐入镇里,积蓄已久的大雨倾泻而下,周遭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更显萧瑟荒凉。
  两条主街因大雨找不到什么人影,这座曾经依靠林业发展的小城在岁月的变迁下逐渐失去了原本的活力,现如今才因为旅游业而换发了些许生机。
  狼狈地拖着行李入住预订的民宿,两个人几乎全身都湿透了。
  房间干净整洁,却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套房设施齐全,室内的装饰充满着原木的元素,大雨天非常适合在这里蜗居。
  卫生间不大,两人轮流进去洗澡,让热水驱散些许寒意。
  江澜拿起吹风机,机器却只空转着嘶吼了几声,便彻底偃旗息鼓。他反复尝试,插头总是虚虚地搭着,稍微一动就滑脱出来。
  “怎么了?”陈野显然听见了那几声断断续续的声响,他的声音从淋浴间的门口传来。
  江澜回过头,手里还拎着吹风机的线,呼吸骤然一滞。
  陈野站在磨砂玻璃门口,才洗过澡,仅在腰间系了条白色的浴巾。
  他裸着上身,未来得及擦干的水珠沿着肌肉线条滚落,滑向更隐秘的角落。
  腹间那道狰狞的疤痕在白色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粉色,每一道凸起与扭曲都格外清晰,像一道永恒的烙印,和那只受伤的耳朵一起,构成了一幅关于往事的惨烈证明。
  陈野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扫了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情绪,随即化为一种几乎破罐破摔的坦然。
  他不再遮掩,径直走上前,卫生间逼仄,温热潮湿的身体几乎贴到江澜的后背,从他手里接过那不听话的吹风机,手指不经意擦过江澜的手腕,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插头有点松,算了,我应该不用吹了,一会儿也就干了。”江澜解释道。
  “帮你扶着吧,吹一下免得感冒。”陈野的声音隔着水汽。
  他侧过身,抬手越过江澜去固定插头,彻底将他的伤疤与紧实的腰部线条完全暴露在江澜眼下。
  江澜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带着和自己相同沐浴露味道的体温,也能看到水珠沿着他的线条滑入浴巾边缘的阴影。
  沐浴露的甜腻混杂着雨天的土腥,以及一种纯粹的、属于陈野的气息,混合成一种令江澜心跳失序、口干舌燥的颓靡。
  插头在外力的作用下被强行固定,吹风机发出的轰鸣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热风呼啸而出。
  “我来吧。”陈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穿梭在江澜发间,被打湿的发丝格外柔软,指腹偶尔擦过头皮,带来一阵阵细微的、令人晕眩的痒意。
  江澜闭上眼,觉得感官被无限放大,轰鸣的噪音,烫人的热风,还有身后极具存在感的身体。
  几乎在吹风机停止工作的同一时刻,世界再次骤然陷入一种被放大的寂静,只剩下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声。
  江澜转过身,没有任何预兆地轻轻踮脚,吻了在陈野的右侧耳垂,那个被声音遗忘的角落。
  “外面还在下雨。”
  “嗯。”陈野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身上的水珠已干,一只手还撑在墙上固定着那脆弱的连接,目光却深不见底地看着江澜。
  “那......可不可以和你干点别的。”江澜放轻了声音,气息喷洒在他的颈侧,像一个意义不明的暗示。
  扶着插座的手一松,插头“啪”地一声从插座里脱落,吹风机被搁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下一秒,江澜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抵在冰凉的洗手台前。
  陈野一只手撑在水汽未干的镜面上,印下一片模糊的手印,另一只手则紧紧箍住他的腰,将他牢牢固定在自己与台面之间。
  带着近乎掠夺的气息纠缠在一起,江澜浴袍的衣领被扯开几分,胸口的皮肤接触到微凉的空气,随即又被更灼热的体温覆盖。
  空气中弥漫的潮湿水汽也跟着升温沸腾,闷得让人快要窒息。
  江澜手指轻颤,却坚定地抚过陈野的脸颊、脖颈、胸肌,最终停留在那片起伏的伤疤上。
  触碰的瞬间,陈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而来的,是唇上更深入的侵袭,几乎夺走江澜的所有呼吸。
  江澜被一把抱起,隔着浴袍放在洗手台面上,高度差让视线终于得以在喘息中短暂交汇。
  “怎么办?”江澜将有些发烫的脸颊埋进陈野的颈窝,声音有点哑,“已经在往南走了......不想和你分开,一天都不想。”
  “会再见的,我们。”陈野的回答简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的手臂环得更紧,紧实的肌肉形成一个令人安心的囚笼。
  “你的耳朵,和这里,是因为同一件事吗?”江澜的手指轻轻摩挲那道伤疤微微起伏的痕迹。
  “嗯。”陈野的喉结动了动,没有避开触碰,手掌反而包裹住他停留在自己伤疤上的手指,引领着那只手环住自己的后腰。
  “五年前的秋天,在山上抓一个嫌疑人。”他的声音低沉,像在叙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反应过来时,子弹已经打在这里了。”
  “然后呢?”江澜把他环得更紧一些。
  “本能反应想控制住他,结果两个人一起摔下去,头撞到了石头上。”他顿了顿,“当时感觉脑子里像什么东西炸开一样嗡嗡响,再醒来时,这边就听不太清了。”
  “那你现在......还会难受吗?像这样的坏天气。”江澜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
  陈野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他只薄唇轻轻贴了贴江澜泛红的眼角。
  “也不算坏天气吧。”他低声说。
  因为身边有了一个特别的存在,从此晴天雨天,都不算坏天气。
  好的日子里,废土之上,也能长草开花。
  第21章 满归
  卫生间里的水汽尚未完全消散,短暂的纠缠最终以逐渐平复的呼吸结束。
  大雨本就来的突然,江澜窝在大床里整理几组照片的时间,窗外起初还倾盆的雨势现在也逐渐平息,云层甚至漏出一道缝隙,天空中挂着摇摇欲坠的夕阳。
  “确实,算不上坏天气。”
  江澜倚在靠枕上,声音懒洋洋的,指尖在平板电脑上滑动,检查着江老师今天布置给小陈同学的拍摄任务——鹿园的照片。
  江澜最终挑出一张自己被群鹿簇拥的瞬间,光线柔和,他正将苔藓递向一只凑近的驯鹿,神情是未经掩饰的新奇与温柔。
  发到了朋友圈里再带一个定位,未读消息的红点一下子跟着冒出来。
  “我很少会有机会这样近距离接触小动物,或者是大动物,”他感慨道,“隔着动物园的栅栏或者玻璃看,和这样被它们信任地围着,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
  “根河那边有更大的驯鹿部落,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明天就去。”陈野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江澜的手机消息提示音连续响了几声,大多是问他什么时候回去,等到正式复工以后还有一堆事要忙。
  “陈野。”
  “嗯。”
  “你以前会经常接触这些野生动物吗?”
  陈野的目光投向虚空,脑海中闪过山林深处的无数片段。
  “不算经常,大多都是踩了套子的狍子、鹿,或者受伤的鸟。比较罕见的话,有一年十二月,在公路边上的雪地里远远见过一只猞猁。”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无奈,“狍子算比较多的,它们好奇心太重了,有点......傻,总容易着了道,一般救回来的,养到伤口恢复了就会放它们回山里。”
  “那有没有赖着不走的啊?”江澜想起曾经在网上看到过类似的视频,动物闯进派出所,索要投喂赖着不走。
  陈野突然恍惚了一下,记忆回到了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偶尔也有吧,我之前碰到过老乡送过来的一只小猫头鹰,翅膀受了伤,养好了以后要放他回去,结果打开笼门,它缩在最里面,始终不肯出来。”
  陈野想起那只被当地农户装在纸壳箱里送过来的猫头鹰,不过巴掌大,翅膀受了点小伤,养好了以后每天赖在站里吃着新鲜肉,舒服得都快忘了怎么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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