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只要再施加一点扭转的力道,那条手臂就会脱臼。
  夏听月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挣脱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将肋下翻涌的剧痛全部压进意识最底层。
  在那里有一头很久没有被唤醒的雪豹。
  现在,他需要它醒过来。
  夏听月没有试图去掰开那只手,反而顺着那股钳制的力道向前倾身,就在对方下意识加力锁死的瞬间,他整个人倏然以右肩为轴,悍然旋身,眼睛睁开。
  一条尾巴从后腰处猛然甩出,那条银灰色与黑色环纹交织的粗壮尾巴不再是美丽或威严的象征,而是一柄活生生的灌满力道的鞭。
  “啪!”
  尾尖精准抽在扼住他的那个人暴露的侧颈。
  那人甚至来不及惨叫。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半边身子瞬间麻痹,扣在夏听月肩上的五指像断线的木偶,颓然松开。
  夏听月没有追击。
  他剧烈喘息着,微微低下身体。肋下的旧伤又一次开始渗血,顺着衬衫纹理洇开一片深色。
  他的西装早已在刚才的缠斗中被扯得七零八落,领结不知飞到哪里去了,白衬衫开了好几道口子,有几处正在往外渗血。
  就连银灰色的耳廓上也沾了一点血迹,顺着耳尖黑色簇毛缓缓往下淌,悬在绒毛末端,摇摇欲坠。
  他抬起头,想要撑住身后的金属笼架慢慢站起来,但双腿膝盖发软,肋下的伤口让他每呼吸一次都像被烙铁反复灼烫一般,让他的动作变得无比滞涩。
  他用尽全力站直,让自己起码不要在这些人的目光中弯下腰去。
  ——身后笼子里躺着祝宥,门外陆止崇被控制着生死未卜。
  庄园里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他带回消息,带回证据,带回继续活下去的希望与筹码。
  还有谢术。
  可是刚刚那一下尾击已然是强弩之末,他的四肢不受控地颤抖着,又有一股腥甜涌向了喉咙。
  沈煜的声音穿过耳边的嗡鸣,模糊地飘进来。
  “行了。”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倦怠,“我们人类有一句话,打狗也要看主人。”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定在距离夏听月三步远的地方。他已经不需要任何保镖,已经奄奄一息的猎物,不足以构成威胁。
  “我那个外甥虽然废物,好歹姓谢。”沈煜说,“看在他这点血缘的份上,我可以留你一条命。”
  “乖乖跟我走吧,”沈煜的语气近乎仁慈,他睨着夏听月狼狈的模样,居高临下地笑道,“今晚的宾客里,有几个很有品位的收藏家。你伺候好了,日子不会比在谢术那儿差。”
  夏听月抬起眼。
  他的睫毛被汗水濡湿,一簇一簇黏在一起,视线有些模糊。他嗤笑一声,胸腔溢出不屑一顾的气息。
  “……做梦。”
  听到这两个字,沈煜脸上的温和顿时像一张被撕破的面具,露出底下他原本的模样。
  他又向前迈了一步,皮鞋鞋尖狠狠踢在夏听月那条已经受伤的左腿上,正中胫骨。
  “唔——!”
  夏听月闷哼出声,整个身体向侧方倾倒。他用手肘死命撑住地面,才没有完全趴下去。冷汗从额角滚落,混进睫毛里,蛰得视野一片模糊。
  “畜生。”
  沈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跟你姐姐一个德性。”
  第二脚落在了肋骨的位置。
  夏听月整个人蜷缩起来,喉咙里破碎的痛吟。
  “给脸不要脸。”
  沈煜还在继续,第三脚,第四脚。
  他的皮鞋锃亮,此刻却沾上了不知是夏听月还是之前保镖的血。
  “以为姓谢的能护你一辈子?”
  第五脚。
  “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第六脚。
  “一条畜生,穿两天人衣服就真当自己是个人了?!”
  夏听月蜷在冰冷的地板上,耳廓贴着自己洇开的血,他的尾巴无力地摊在身边,尾尖偶尔痉挛般抽动一下。
  疼……太疼了……
  可他仍然试图撑起身体,手指在地板上抓出一道又一道血痕。
  他看到沈煜又一次抬起了脚,对准了自己心口的方向。
  “——砰!!”
  夏听月闭上眼睛,可在这声闷响后,他的身上却没有多出任何一份疼痛。
  沈煜的身体倏然僵住。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一簇深红的血迹正在白色衬衫上迅速洇开,他缓缓转身,不可置信地看着门口。
  门口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长大衣,衣摆还在轻轻晃动,袖口挽到小臂中央,露出一截缠着纱布的手腕。
  他的脸很苍白,颧骨的轮廓比三个月前更加清晰,眼底下甚至还挂着沉沉的青黑。
  他的眼神冷沉,手里握着的枪指向沈煜。
  “哐——”
  沈煜的身体倒了下去。
  没有多余的犹豫,第二声枪响紧跟着响起,站在门边的一名保镖轰然倒地,眉心正中央一个浑圆的弹孔,甚至没有流出太多血。
  枪口一偏,另一名刚刚反应过来想要进行躲避的保镖,同样干净地被打中眉心。
  三枪,三个人,前后不超过三秒。
  男人垂下枪口,跨过横亘在地上的躯体,一步一步向夏听月走去。
  他在夏听月面前蹲下。
  昂贵的深灰色大衣下摆直接浸进血泊里,他把枪随手扔在旁边一只倒地的金属矮凳上,双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触碰面前人。
  哪里都是伤。哪里都是血。
  怕弄疼他,他的手只能轻轻落在夏听月后颈托住,将那个发抖的身体慢慢扶起来,靠进自己怀里。
  “痛不痛?”
  他开口时声音虚哑,“哪里伤到了?”
  夏听月靠在他肩头。
  他贴着他的下颌,黏糊糊的血蹭在他颈侧,耳尖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落进敞开的衣领。
  夏听月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有什么顺着睫毛滑下来,混进颈窝那些温热的血里。
  “……你怎么。”夏听月轻轻开口,“你怎么醒了……”
  “啊。”他听到那人开口回答,“听说我有了新的职位,赶着来上班的。”
  环住他的手臂慢慢收紧,将夏听月一点一点拢进了怀里。他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气息凑近在自己脖颈的侧面,凝成了一个若有似无的吻。
  从那里吻到他耳后那片最敏感的皮肤,吻到耳廓根部的软骨,细细密密的,一直到夏听月的唇边。
  “好久不见。”
  谢术低声说,“……好想你啊。”
  【作者有话说】
  陆止崇:哈喽有人管一下我去哪了吗
  谢术:吸猫勿扰
  第98章 持证上岗
  夏听月想说点什么,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一个吻彻彻底底堵了回去。
  谢术的吻终于来到了他的唇边。
  他们再次见面以来,谢术自欺欺人装了那么久的分寸有礼都在这个吻里变得支离破碎。
  夏听月的呼吸也被谢术的吻吮得颤抖,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怔怔地看着谢术。
  看着看着,越来越多的眼泪滚了出来。
  滚烫的,咸涩的眼泪。
  他之前也会掉眼泪。痛的时候,难过的时候,无助绝望的时候,可这一刻他无比确信自己的眼泪不是因为这样的情绪而流的。
  死而复生,失而复得,久别重逢。夏听月的脑海里涌出了好多好多个成语,他在这一瞬间真真正正变成了人类,变成有许多话讲不出,就会被眼泪裹着掉下来的人类。
  动物与人的区别,原来是眼泪。
  谢术的拇指轻轻擦过他脸颊上的泪痕,他的额头抵着夏听月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谢术低低笑了一声。
  “好咸。”他说。
  夏听月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在说眼泪的味道。他抬手想碰,却被谢术握住手腕,顺势又亲了一下指尖。
  “听月…”谢术的声音还哑着,“让我再抱一会儿,可以吗?我躺了这么这么久,都忘记抱着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了——这样抱着你会不会压到哪里?”
  “知道会压住还不松开?”
  “不想松。”
  “……无赖。”
  “嗯。”谢术贴过去,啄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只对你这样。”
  “——喂,两位。”
  门口幽幽传来一声。
  两个人同时转头,陆止崇斜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整理着被扯乱的西装领口,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袖口上溅到的血迹,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请问是到纯爱小说大结局了吗?”他问,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两个抱作一团的人,“我们主线剧情还没走完吧?”
  谢术恍然回过神,立刻松开环着夏听月的手,只是改成扶着,急忙道:“陆止崇,你赶紧过来,他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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