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新御宅屋>书库>古代言情>第一杀> 第20章

第20章

  
  冠南原笑道:“奴才倒不急,可不是国库急,百姓急么?说到底,是替皇上急。”
  “我?我就更不着急了,”仿佛不是在说这件事一般,他如数家珍地掰着指头,“三年,你这样厉害,三年就……帮我扫除异党,掌控朝局……只是,你这样急,总容易把自己立成靶子……”他眼神微动,“身边要加强防范,切勿让先前那样的刺杀再发生了。”
  冠南原低声道:“我知道,身在其位,必谋其政,皇上给我这样的荣宠,我定不会办杂了差事。”
  可李束远却叹道:“可我哪里是想你做这些呢?”他凝望着他,冠南原指尖微颤,那习惯性捻动的动作也不成了,然而又迅速调整,笑道:“皇上若不要我做这些,只单给我财富、地位、权利,难道不是让我如靶子一般?”
  李束远道:“可那样,到底不招太多人仇恨,我也能知道……你只单单守着那些东西,必然能陪我很久很久的。”
  “难道我现在不会陪皇上很久很久么?”冠南原笑。
  “我也不知道,”李束纯缱绻痴缠的目光像是要将冠南原整个都缠绕起来,“很久又怎么能说得轻?多久怎么能道得明?”
  冠南原眼中流转过一丝光芒,他抱住李束远的脸,一股冷香将李束远裹住,如同一个绮丽的美梦,而梦中的主人公冶艳若花,呵然芬芳拉着他要长醉不醒——
  “很久,就是永远也不分开呢。皇上,我不骗你。”
  冠南原靠着李束远,李束远心中所有的疑惑惘然不解与矛盾,通通都消解了,他只是在一个拥有冠南原的梦里,长宫寂静清冷,唯一点暖尔,足矣。
  这是一个平静的夜晚,李束远就拥着冠南原睡,他竟好像比冠南原还累似的,反而是他枕在冠南原原的怀里,睡得熟了。
  李束远反而辗转着没有睡着,慢慢移动开李束远,张了张口,想起丹蓝被他派了出去,而何小圆时刻守着,今晚没什么动静更是过分留心,听闻响动忙进来,见是冠南原起来,反而很吃惊——这倒难得,冠南原打了个手势,何小圆心领神会,心中不知为何却有些想笑,压低声问:“千岁,您有什么吩咐?”
  冠南原笑却不语,只是拿了李束远那件风衣往身上一披,往屋外走了。
  何小圆忙跟着来到了屋外,却见这位其实已是万人之巅的九千岁脸上,罕见地竟有一缕惆怅,何小圆便想起太后一事,看来万岁爷的苦九千岁也看到了?
  正想着,忽又想起一事,原本因天色已晚,他是不打算通禀的,现下犹豫着开口:“千岁,那位张美人,似乎是想求见您,已经派了好几回宫人了。”
  眼见冠南原并没有什么反应,何小圆忙笑道:“瞎,这位张美人的性情也真是……奴才都说了夜深了,您都歇息了,她却各一个时辰派人来一次……奴才就拦下了……”
  冠南原此时道:“带她来前殿见我。”
  何小圆原本已经要去打发人走,听他这样说,忙道:“是,奴才这就去。”
  第八章 (二)
  这一夜分外冷些,还是一种阴阴的冷,暗沉的冷,月亮高高地悬在天幕,照着数不清的宫殿亭台,宫殿亭台上明净的瓦片,又纷纷反映出一片清冷的月色,万里绵延不绝似的,这些月光吞没了一切声音,只有风吹来——
  “吸欧——吸欧——”
  梅仙被这风吹得一抖,何小圆在前面带路,“娘娘,九千岁在等着,夜里也冷,您还是快些走吧,免得着了凉。”
  梅仙点点头:“劳烦何公公了。”
  何小圆道:“嗐,娘娘言重了,只是更深寒重,您这又是为了何事呢……恕奴才多言,连太后娘娘都没做成的事,即便您去了……”
  梅仙道:“多谢公公好意,可太后是太后,我是我,况且,太后娘娘见的是陛下,我见的,却是九千岁。”
  何小圆笑笑:“这倒是。”他心中暗叹这张美人倒是个聪明人,求陛下办不了的事,若求成了九千岁,约莫着也就成了,可惜,九千岁又岂是那么好求的?
  他把人带至前殿外,高声一句:“九千岁,张美人来了。”
  “让她进来。”
  梅仙走进去,她姿态袅袅,小心拘谨,只进了门,一路没有完全抬起眼瞧,直到烛火旺盛处,她才缓缓抬起眼,红木雕琢的太师椅上,半搭着件灰扑扑看起来旧了的皮毛毯子,毯子拢着一位如冰雪积玉一样的人,却嵌着更冰寒的一双眼。梅仙并未被吓退,她几步上前,竟是十分端正地行了一个礼:“见过九千岁。”
  冠南原笑:“张美人何故如此?凭你我的身份,不该你行这个礼。”
  梅仙却轻轻摇摇头,她眼中晶莹,仿佛要落泪一般,可那是一张很淡漠秀美的脸,超然出尘,只是眉心始终有点点忧愁,这并非一日间才有的,她不畏惧地对上冠南原的目光:“有求于人,不谈身份。”
  “哦?”冠南原问,“你要求什么?”
  “还望千岁放过我外祖一家。”
  “你问之前,难道不知道会得到什么答案么?我想,你不该是个笨人。”冠南原笑道。
  梅仙道:“梅仙愚钝,只是久闻千岁之名……知道狡辩毫无意义,我外祖清白与否也不该累及族人,况且身处其中,怎能完全出淤泥而不染,不论真相如何,梅仙只求千岁能留他们性命。”
  “美人说笑,你既说早知我名,我什么名声,美人不还是在狡辩么?须知我既出手,又怎么会留他们性命?”
  “……那些不过是虚名……”梅仙忙道,“世人皆以虚名误千岁,梅仙却有幸知千岁真性情,太后年事已高,赵尚书矜矜业业数十载,赵家满门一心效国,纵有错——”
  “也是功大于过。”梅仙低声道。
  冠南原仔细看她,她情真意切,语意凄凉,可眼中始终是平淡如水,冠南原抚抚掌,笑道:“好口舌,可惜,你怎知我品性究竟如何?只说世人,你与我从无来往交情,怎么你就不在世人之列了呢?”
  梅仙讷讷张口:“这……我……”
  “可惜,邱璞教了你这些话,难道没有告诉你,世事无常,人心易变的道理?”
  梅仙的脸唰得白了,整个人往下一瘫,却强作不知:“你说什么……”
  “问却彩袖心中事,犹梦当年秋玉郎。”冠南原看着自己的手,轻声道,“邱璞既与你有交情,我便少不得要给你几分面子,只是,保全他们的性命不是我说了算,保全一人,我倒可以成全,赵家子嗣众多,你只管选一个,我必成全你,只是,你要告诉我,邱璞在哪?”
  那冷阴阴的声音往梅仙耳中钻,她整个人都瘫坐下去,愣怔着未从方才那番话里回神。
  半晌,她才说:“千岁,你很恨赵家人么?可我没有得罪过你。”她冰雪聪明,纵然冠南原说的是人情,可慧心如她,也一眼看破这选择背后的用心。
  “我禀公办事,一切下场都是他们咎由自取,律法如何不由我,这个人情却由你,告诉我,邱璞在哪儿?”
  梅仙道:“我不知道。”
  冠南原冷笑:“秋玉郎,盼逢时,怎么,你盼与他团聚,却连他在哪都不知道么?”
  梅仙苦笑:“千岁多智近妖,难道不知世间还有单相思一说么?”
  “旁人单相思倒不足为奇,可以你身份品貌……还有那糕点茶水,除了邱璞,谁又能教你。”说着,冠南原又笑了,“君子远庖厨,他却醉心此道,只是向来不为外人知,既能让他教你了,可见你之分量。”
  梅仙果然面露踌躇,喜忧参半,当年游马街头,见邱璞之资从此不忘,只是……哪怕父亲舅舅连甚至太后出面,都没有打动他心,以至于后来他辞官隐退,她竟瞒着家里,悄悄找到邱璞所在,跟了过去。只是她到底是世家小姐,做出这样惊世骇俗的事已是不容于礼法,只能日复一日地在邱璞那家点心铺子外,或买,或看,或找机会搭话。
  邱璞何等心窍,自然也发现了她的不寻常,在她用实在喜欢他所做食物的借口搪塞后,邱璞将这技艺教授给了她,学成后,只留下一句话给她:事虽未成,却该了结,小姐既非寻常人,还是早日归家才好。
  那时候梅仙才知道,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只是学艺期间,她离心上人的一颗心是那样近,近得可以让她发现,原来高闻雅士,也有道不出,遣不尽的忧愁,君子远庖厨,可在梅仙看来,他是真正的君子。
  除这一身厨艺,他几乎足不出户,素日里,唯一壶清茶,一张素琴,一盘棋局,便可消磨一日光阴,终日不厌。
  梅仙喝过那壶茶,听过那琴音,更与他对弈过。更行改性便是由来如此,梅仙不再浮躁,只将一片心思埋藏心中。
  “哦?既如此说,邱璞还真是无情无义,欠下这样一段情债。”
  “并非如此!”梅仙忙道,“只是世事皆有定数,他教会我不必强求。”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