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老婆送的我都喜欢。”女人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尖,小心翼翼将礼物收起来。
  之后的每天,她都能闻到清雅的沉木香气。
  人出现幻觉时居然连气味都能模拟,回神时,她不无苦涩地想。
  半梦半醒间,咕嘟咕嘟烧水声夹杂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打扫房间发出的。
  一如之前她偏爱在周末赖床,而叶千黎会在她起来前顺便拖一下地。
  如果可以,陆萸希望永远沉浸在这个梦之中,不要醒来。
  ——她实在太想见到叶千黎了。
  虽然被伤的体无完肤,可睡着后,她潜意识里还是想见对方。
  无法遏制的想。
  “对不起。”
  她听到女人愧疚又轻柔的语气,如同羽毛滑落在她心尖,激起一圈涟漪。
  “我本以为只要我不出现,那群人至少能放过你……如果被感染,一切都完了。”
  感染?
  陆萸第一次从叶千黎颤抖的嗓音中听出恐惧的情绪。
  可她只当这是个梦。
  “我没想到,他们居然把你请到研究所,明目张胆地要在你身上装监视器。”
  “……那个‘礼物’,里面混有感染源,幸好你没拆开。我会带走处理掉,以后千万别乱收东西知道吗?但凡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一定会亲手交给你。”
  女人唠唠叨叨说了很多,颇有些自言自语的意味。
  怕吵醒她般,声音压的非常低,有些字句微不可闻。
  但陆萸还是听清了最后那句话: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明天就会……所以,忘了我吧,在一切失去控制前回陆家,他们能代替我保护你。”
  隐忍又克制的吻落在唇角,脸颊依稀传来滚烫的湿意。一瞬间,陆萸突然觉得这不是个梦。
  她拼命想伸出手抓住近在咫尺的女人,可身子轻飘飘的,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身侧余温渐渐散去。
  “你值得更好的……忘了我。”
  女人又为她加了层毯子,细心将边角掖好,小声重复道。
  压抑的痛苦喘息已经无法掩饰。
  ……
  陆萸一觉睡到天亮。
  脑袋还有些昏沉,她恍然盯着天花板看,心里不禁回味起昨夜格外逼真的梦。
  叶千黎赶来照顾她,还对她说了很多话。
  仅仅是忆起对方温柔的语气,她眼圈一红,委屈得想哭。
  ——如果可以一睡不醒该有多好。
  她的阿黎终于回来了。
  ——如果这不仅仅是个梦该有多好。
  喉咙发苦,她失落地坐起身,正欲再烧些水喝药。抬眸时,余光不经意扫向桌面,微微一怔。
  这是……
  她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四五个药瓶整齐地摆着,瓶身用白色贴纸写下每天吃几片。
  阳光透过窗户,洒落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再映入她的瞳孔之中。不同于前两日她的无心收拾,现在的家里,就跟叶千黎还在家时一模一样。
  那不是个梦。
  陆萸慌忙起身,因为情绪的大起大落,眼前出现阵阵眩晕。
  她无心理会,跌跌撞撞跑到门口,到处去找女人提到的那个礼物盒。
  对方似乎说盒子有问题。
  她掐着太阳xue,试图想起来更多细节。可就像喝断片一样,想到头疼还是空白。
  好消息是,包裹不见了,叶千黎确实回来过。
  而昨晚她随手扔在门边的雨伞也被挂在架子上,她现在有时间仔细看才发现,伞面是漂亮的心型。
  像她之前丢过的一把。后来想买时,因为涨价了就没舍得下单。
  “阿黎……”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捂住脸,纤瘦的肩头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会被压垮。
  脑中乱糟糟一团,陆萸踉跄着坐到桌边,试图理清楚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睡着后的记忆如蒙了层纱布,模模糊糊,看不分明。她呆坐良久,总算记得女人说“感染”,还有让自己忘了她。
  怎么可能忘记。
  无力地扯动嘴角,她别开脸,心中如用慢刀子划过,钝钝的疼。
  这辈子,她都忘不掉。
  “嘀嘀!”
  手机振动两声,是赵卉发来的问候。末了,照例问她有没有叶千黎的消息。
  陆萸毫不犹豫地告诉对方“没有”。
  经过冒充礼物这一遭,她已经产生了提防心理。况且从叶千黎出事那一刻起,研究所的态度就极为耐人寻味。
  不过,有个地方,或许可以帮她尽快弄清楚来龙去脉。
  迟疑了足足一刻钟,她才做好心理建设,用指尖艰难地划开手机界面。
  望着那一串带“陆”字的名字,陆萸缓缓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厌倦地将手机扔远。
  当初被赶出家门的那天,父母面无表情地对她下达最后通牒,不与叶千黎断干净就不认她这个女儿。
  她不想回去,一点也不想。
  第10章
  陆萸对陆家的记忆源于儿时的第一个周岁宴。
  按理说小时候的记忆不会存在这么久,可当时的场面对于刚具有独立意识的她而言,却是这一生都难以忘却的缩影。
  那晚,场面格外隆重。刺眼的霓虹灯光下,到处都是她不认识的人。觥筹交错、大声交谈声嗡嗡混杂在一起,吵得她头疼。
  四五个保姆轮流照看她,饿了有吃的,渴了有喝的,还有玩具玩。但无论如何,她必须乖巧地等到宴会结束,不能哭闹,也不能睡着。
  就像橱窗里展示的精致玩偶。
  ——只需要有观赏价值,别的什么也不用有。
  很长一段时间,陆萸的生活都是如此。童年,乃至整个青春期,她作为陆家最小的孩子,受到过分溺爱的同时,也必须扮演好花瓶的角色。
  父母只有在宴会上看她的眼神才是暖的。
  而平常很难见上一面的哥哥姐姐,也只有在应酬的场合才会对她心平气和地多说几句话,关心一下她的近况。
  如范本般的家庭和睦,她听过无数人这么称赞,他们向来看的是光鲜表象。
  家人要的也是这份表象。
  随着时间推移,她渐渐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又是虚假。
  每次在街上看到手牵手的一家三口,她常常会多看几眼,心里无法遏制地升起羡慕,甚至是嫉妒那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小孩。
  她的父母,连学校家长会都不愿出席,次次都是管家代为参加。
  一年难以见上一面,顶多家宴时,会象征性吃一顿饭,第二天乘飞机各奔东西。在她脑海中,父母的形象始终模糊。
  哪怕她在学校惹事,闹出再大动静,也不会引来一丝一毫的关注。双亲连问都不愿过问,直接丢给下面的人想方设法摆平。
  必要时,再给她请个心理医生。
  遇到叶千黎之前,陆萸过得都是犹如笼中金丝雀的生活,被看不见的线拉扯,按照别人定好的剧本演绎。
  她曾无数次想逃离笼子,可是始终缺乏迈出那一步的勇气。
  毕竟,她自出生起,一直被圈养在温室里,几乎丧失独自面对暴风雨的能力。
  最后那根稻草,是父母为她亲口指定的婚事。
  “年后结婚。”
  这四个字轻飘飘说出口时,她如遭雷劈,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妈,可是……”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要反驳。
  “把该断的断干净。”母亲扔给她一沓照片,语气隐隐掺有愠怒,“这种绞尽脑汁攀关系的人我见多了。何况,还是个女人。”
  说到最后,重重嗤笑道。
  陆萸怔怔望着散落一地的照片,都是她与叶千黎的合照。虽然是偷拍,但她脸上洋溢的幸福是在陆家看不到的。
  心像被蛰了一下。
  这是她们在一起的第五个年头,也是地下恋情的第五年。为避着家里人的耳目,明面上,她依然与叶千黎以朋友身份相处,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内情。
  “妈,她不是……”陆萸想说“她不是你认为的那种人”,但抬头看见的,是母亲远去的背影。
  冷冰冰的,像是不愿与她多说一句话。
  她无力地垂下头,默然许久。
  那是她头一次迫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她想要共度一生的人,从来不是被指定好的那个素未谋面的结婚对象。
  二十多年了,她不愿再这般得过且过、宛如提线木偶般被操纵。
  这份一瞬间下定的决心,甚至压过了对未来的种种不确定。她想,只要能跟叶千黎在一起,不要“陆大小姐”这个头衔及背后所代表的一切又有何妨。
  在爱人眼中,她只是她,与陆家无关,更不是因为什么钱财地位。
  这些年来,身边阿谀奉承太多,谁对她真心她看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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