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我先去休息啦,易老师要是有事就微信上跟我说。"靳思佳朝她摆摆手,走了。
易清昭看着窗边的绿萝,内侧有几个刚长出来的小叶,和旁边的大叶相比,颜色略淡。
熟悉的高跟鞋由远及近,带着她特有的清香。
声音在自己身旁停下,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易清昭眼角的余光看到严锦书在备课本上手写着。
不用统一的教案吗?
易清昭想起高二的时候,有个女生和她高一在一个班,都是严锦书的学生。她不止一次抱怨过这个高二的数学老师讲的不如严锦书。
有关严锦书,易清昭总是很轻易地能捕捉到旁人口中的她。
高冷,严谨,甚至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有钱——她们说过,严锦书开的车要很多钱。
易清昭耳边似乎又听到了那句有些破音的"离开她",声音里带着怒气。
易清昭感觉到心跳似乎有些快,但和之前的感觉不太一样。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手机振动一下,易清昭拿出手机愣住了。
屏幕倒映出她的脸。
唇角微微勾起,幅度很小。
易清昭盯着那个陌生的表情看了很久。
嘴角是上扬的。
那是笑。
指腹按在那个弧度上,有些僵硬。
为什么会笑?
她不知道。
她只闻得到鼻尖那抹散不去的松香。
良久,易清昭看向发信息的人。
是靳思佳。
[易老师,我听王老师说,明天可能要来人听课,听我们新来的老师讲课。]
[我有点紧张。]
[小猫瑟瑟发抖.jpg]
她熄灭屏幕,上面映照的倒影和往常一般无二。
起床铃声响起,整个校园才像是活过来一样,到处都是声音。
严锦书也放下笔,揉着发酸的眼睛。
视线落在那个清瘦的背影上。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来——想触碰。
就像当年那个带有体温的怀抱。
想被包裹住。
这个念头太陌生,也太荒谬。
易清昭垂下眼睛,将胸口那股陌生的堵闷感,用力咽下去。
窗外充满活力的声音穿过空气,填满整个房间。
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越来越多的交谈声接踵而来。
然后是教室门撞击墙壁的声音,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来人一脸困倦,打了声招呼就拿着课本走了。
门又被关上。
门被陆续地推开又关上,终于喧哗声消失了,余下的只剩断断续续的讲课声和房间内时不时的两句人声。
易清昭是下午第三节,第四节的课。二十五班,二十六班。
她在一旁的白纸上写下:
[冲动]
又划掉。
[笑]
划掉。
指腹在笔杆上轻轻滑动,写下:[课代表]。
放下笔。
一模一样的自我介绍,一模一样的内容,只多了选课代表的环节。
两节课很快结束。
在走廊上她碰到靳思佳,对方小跑几步来到她面前。
"易老师,你也刚下课。"
"嗯。"
"对了,你看微信了吗?明天会有人来听课。"
易清昭看着她想到她发的信息,一字一句,"你很紧张。"
靳思佳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点头如捣蒜,声音激动,"对!我真的很紧张,我当时面试的时候也是,超级紧张。"
"嗯。"
靳思佳张开的嘴巴又闭上,有点尴尬地笑笑,声音有些小,"易老师呢?你会紧张吗?"
易清昭听到"紧张"两个字,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紧张?
她想起面对严锦书时身体的异样。
错乱的心跳、甚至会变软的身体。
指腹抚过手心里还没有结痂的伤口。
那是紧张吗?
如果严锦书也来听,她的身体还会有这样的变化吗?
易清昭回过神来,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可能会。"
两人在校门口分别。
——
易清昭回到家,林语还没回来。
她坐在沙发上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紧张。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然后是"吱呀——"一声,最后是林语的声音。
"怎么样啊,昭昭。"她拉着外套的拉链,随口问。
易清昭眉头轻蹙着,忽然看向林语,"你紧张的时候有什么反应?"
"哈?紧张?心跳加快呗,然后出汗,严重点还会发抖。"林语被突如其来的问题问的一愣,反应过来后猛地靠近易清昭,"咋回事啊?你今天紧张了?"
易清昭没有立刻回她,而是仔细回忆着自己当时的反应。
心跳快,有。
出汗,也有。
发抖?
"发抖?"易清昭低头看着交握的双手,两根拇指小幅度的挤蹭着彼此,"那身体用不上力,是什么?"
林语看着易清昭一副深思的样子,语气都染上一丝不可置信,"腿软?那不吓得吗?吓得腿软。",她的手搭在易清昭的肩膀上,声音变得很轻,"昭昭,你可别吓我啊。你第一次上课吓成那样了?"
易清昭眉头轻蹙,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只有一点。"
林语满脸打开新大陆的样子,从头到脚反复扫了好几遍易清昭,最后攥着自己胸口的衣服,悲痛欲绝指着易清昭,"你不是我的昭昭,大胆妖孽,还我昭昭来。"
最后林语拉着易清昭开导了很久才放她去睡觉。
易清昭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很久才阖上。
紧张。
今天出现过最多次的感觉,现在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了。
第5章 公开课
易清昭走进学校时,学生们正陆续从食堂出来,往教室走。
从她身旁擦过的学生不自在地同她问好:
"老师。"
"老师好。"
易清昭轻点头示意,她们逃也似地跑上楼。
严锦书也是这样,每当有学生上前向她问好,她都会轻点头作为回应。
她没有上前过一步。
从未。
"老师好。"
"严老师好。"
易清昭抬起的脚凝滞在空中,而后轻轻落在台阶上。
抬起头,视线撞上站在台阶高处的严锦书,那双眼睛很静,很平,像深井,看不到底。
"易老师。"严锦书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易清昭感觉不到其他人的存在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她和楼梯正上方的严锦书。
"严老师。"
她听到自己说。
她好像看到了曾经那个永远看着严锦书的背影,从不曾上前过的女孩。
她看到严锦书微微下点头,回应了她,就像曾经无数次回应学生一样。
只不过,这次她成为了其中的一员。
淡淡的松香在混乱的世界中飘散,嘈杂的声音猛地涌入她的耳朵。
一直到推开办公室的门,她的世界才安静了一点。
第一节是她的课,二十五班。
很快预备铃声响起,她拿着课本走进教室,吵嚷的教室瞬间变得死寂。
她低垂着眼眸用抹布将讲桌上的粉尘擦掉后,叠好放在一边。
教室后门被打开,几个老师陆续进来,搬着板凳坐在教室后方。
没有她。
"叮铃铃——"
她掀开课本,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把书翻到第十二页,今天我们讲时间和时刻。"
教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接着是几声凳子碰撞地面的声音。
她在黑板上写下[时刻]。
"时刻是指某一瞬间。"
她抬起头看向下面的人,猝不及防对上严锦书的目光。
她的腿上放着黑色笔记本,神色淡淡。
易清昭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停滞。
"咔——"
粉笔断了。
严锦书只是平静的坐在那里,甚至那里是教室里最暗的角落,可易清昭觉得那里亮的刺眼。
易清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视线从那个角落移开,落在虚空中的一点。
她在心里默背着教案,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
"在数轴上用一个点来表示。"
她做不到。
严锦书坐在那里,坐在同一个教室,同一片空气下,就是最大的干扰源。
哪怕不去看她,她也能感受到一道视线透过空气落在她后颈的皮肤上,激起一片细微的颤栗。
"比如……"易清昭讲到举例,视线游离在空中。
视线不可避免地相撞。
眼神很冷,很深,和平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手里的笔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笔记本的边缘。
一下、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