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竞赛班对东篱夏来说,已经是另一个层次的世界了,如今她连课内内容都吸收得很艰难。
  苗时雨接着问:“夏夏,你有想学什么竞赛吗?数学?物理?还是化学生物,或者计算机?”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我感觉课内的东西自己还没消化好,竞赛对我来说太远了。”
  语气里的窘迫,自己都能听出来。
  苗时雨立刻察觉到了,没有追问,只是自然地拍了拍东篱夏的肩膀,语气轻快:“嗐,我也就瞎打听,其实啥都不懂,现在想这些确实太早,你说得对,咱们先把衔接班这关过了再说!”
  东篱夏对她感激地笑了笑,心里的担子却更重了些。
  苗时雨已经在规划未来的可能性,甚至已经清晰地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适合什么,而自己却还在为最基本的高中入门知识挣扎,对未来一片迷茫。
  二十天新课加上十天刷题课的轮番轰炸结束后,暑假已经所剩无几。
  上完刷题课,东篱夏感觉自己好不容易形成了一点知识体系,终于能喘口气了。她计划着,用开学前最后这几天,好好听一下江大附中的竞赛网课,不求深入,至少把高中知识主干再捋顺一遍,稍稍追赶一下苗时雨她们的步伐。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爹妈的语音通话来得猝不及防,“夏夏,今天晚上赶紧去做个加急核酸,机票给你订好了,明天一早就飞北京来!爸爸妈妈在大兴机场接你,带你好好玩一圈!竞赛课什么的先放放,这中考完一整个暑假都没喘口气,我们带你好好放松放松!”
  奶奶在一旁听得直念叨,先是一把夺过手机数落儿子儿媳乱花钱,说自己年轻时候去北京都是坐绿皮火车的,接着又千叮万嘱让东篱夏戴好口罩,随身带消毒湿巾,别乱摸东西。
  就这样,东篱夏被迫安排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登上了飞往北京的航班。
  每一次与父母见面都是这样的,血缘带来的天然亲近与长期分离造成的陌生交织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
  看着外面翻涌的云海,东篱夏心里最惦记的,其实还是那些没来得及听的竞赛网课以及仍然似懂非懂的受力分析和函数图像。
  这是她第一次来北京。
  从大兴机场下了飞机,一家人在地铁里倒来倒去,挤得东篱夏脑子嗡嗡响。父母北漂租的房子在朝阳团结湖公园那边,一个月那么多钱,居然只有四十平米不到,北京的物价着实令这个来自北方小城的姑娘大开眼界。
  这一周,东篱夏算是提前参加了一遍军训。
  天还没亮,她就被老爸拖起来去看升旗仪式,即使困得睁不开眼睛,依旧要在人山人海中踮着脚。看完升旗,又坐大巴去八达岭长城当好汉,晒得头晕眼花,东篱夏觉得自己回江城必然会黑好几个度。圆明园、颐和园、天坛……标准的特种兵北京游,至于三里屯的潮店、国贸的繁华,东先生和徐女士是提都没提。
  唯一比较惬意的,是一家人在北海公园划了船,她终于真真正在明白了什么叫“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爹妈安排的地方基本都走完了,问东篱夏最后一天想去哪玩,她说想去环球影城看看,却被妈妈立刻否决,“那种地方,人多又贵,和我跟你爸来有什么意思,等以后你考上北京的大学,跟同学一起去才有意思。”
  话里话外,已将她的未来跟北京牢牢绑定了。
  东篱夏真的很想问爸爸妈妈,万一她发现自己不想来北京上大学呢?
  虽然爹妈的司马昭之心在前几天已经藏不住了,真到了最后一天,终于图穷匕见了。
  “夏夏,既然你没什么主意,我和妈妈就在今天给你安排了神秘行程。”
  东篱夏已经能猜到要去哪了。
  坐着十号线一路向西,又换乘来换乘去,一家人又一次在圆明园下了地铁。
  不过这一次的目的地,是圆明园对面的清华大学。
  可惜爹妈百密一疏,不知道清华北大游客要想入校需要先预约,一家人被拦在门口时,爹妈终于傻了眼,围着保安和指示牌团团转,最后不得不红着脸,拦住了几个面善的学生,低声下气地请求帮忙预约。
  好心的哥哥姐姐们将他们一家的信息录入系统后,爹妈终于如释重负,再一次兴高采烈地把东篱夏领进了清华校园,指着二校门等景点发表一系列重要指示——
  “夏夏,这才是读书的地方!有历史,有底蕴!”
  “在这里走
  走,感觉都不一样了吧?”
  “夏夏,你都是中考状元了,再加把劲,三年后来这里,不是问题!到时候咱们一家就在北京团聚了,多好!”
  东篱夏欲哭无泪。
  妈,爸,你们知道我高中课学得多费劲吗,就在这让我考清华?
  “说真的,爸爸妈妈,我觉得我能上个江大就不错了。”
  江城大学是全省唯一一所985,在全国985排名里也不低,然而就像中国人民大学和人大附中的关系一样,江大附中也要比江城大学更出名些。
  江城家长里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少壮不努力,老大去隔壁”,说是江大附中清北班最后一名的学生,也能手拿把掐考上江城大学。
  爹妈突然在此时此刻展现出了极高的包容度:“没事,夏夏!爹妈不给你那么多压力,不一定非要考清北,上人大,北航,北理,或者北师大,爹妈都高兴,来北京就行!”
  然后爸爸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嘛,爸爸还是相信,我女儿有这个实力,冲一冲清北!”
  和这趟北京之旅的主旨一样,起承转清华北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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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的时间线大概是2021年夏天,疫情尚未完全解封的时候~感觉上网课其实也是我们这一代人初高中生活很重要的一部分[捂脸笑哭]
  第5章 共同的名字叫卓越
  为数不多让东篱夏感到欣慰的是,爹妈在参观完巨大的清华校园后放弃了去北大东门门口求助北大学生预约,美其名曰为“留下未完结感,等我们夏夏以后自己考上北大再来参观”,便提前结束了这次北京之旅。
  一周的特种兵行程结束,东篱夏身心俱疲,以为总算可以回江城消化消化这个兵荒马乱的暑假,没想到,回爹妈租的房子收拾行李时,等待她的又是另一个重磅炸弹。
  妈妈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了一个收拾好的拉杆箱,“夏夏,妈妈辞职了,这次跟你一起回去,以后就留在江城了,惊不惊喜?”
  东篱夏完全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总之已经快惊呆了。
  妈妈之前是某个互联网大厂的数据分析师,东篱夏也一直以妈妈是很优秀的职业女性为傲,怎么莫名其妙就辞职了?
  “我累了,想歇歇,而且我腰一直不太好,坐着看数据面板时间一长就疼得厉害,以前没跟你说,怕你担心。”妈妈轻描淡写,但东篱夏心里更难过了,她之前竟然从来不知道妈妈的腰不好。
  “对对,妈妈辞职回江城养身体,也正好给你陪读。你高中是关键三年,妈妈在身边,总能照顾得周到些。”爸爸连忙附和着,“别有任何心理负担,即使妈妈辞职了,钱的事不用你操心,爸爸已经升了总监,你妈妈回去也不是完全闲着,她技术好,接点零散的单子,做做兼职,收入也不错。你就只管心无旁骛,好好学习,考到北京来!”
  东篱夏在一片茫然中全部答应了下来。
  她怎么突然就不用当留守儿童了?
  回程的飞机上,东篱夏靠在窗边闭着眼睛装睡。
  快六年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和父母的生活曲线就像sinx函数和cosx函数一样,图像曲线看起来没什么两样,实际上除了过年和国庆节短暂又匆忙的团聚,她们的人生轨迹几乎完全错开,极偶尔才会有零零星星几个交点。
  她早就习惯了妈妈的声音出现在电话里,出现在视频通话的屏幕里,唯独不习惯出现在她身旁。
  她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多少应该说点什么。
  比如早就想要倾诉的关于高中学习的压力,关于新环境的恐惧,关于状元的头衔太重了要把她压死了……此刻全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知装睡装了多久,实在装不下去了,她动了动,假装刚醒,揉了揉眼睛。
  妈妈似乎也松了口气,立刻把纸杯递过来,努力寻找话题一样,终于开了口,“对了夏夏,你爸他们公司有个合作伙伴,贺叔叔,做板材的,记得吧?他儿子今年也考上了江大附中,听说也进了清北班,跟你一届。”
  东篱夏接过水,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不过你爸说,那孩子是擦着分数线边儿进去的,运气不错。”妈妈补充道,像是在宽慰她。
  “他叫什么名字?”东篱夏顺着话头问,实则完全并不关心,只是需要对话填满尴尬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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