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来,咱上炕

  第5章 来,咱上炕
  上床?
  周战昆屹立在大衣柜前,刚松缓不久的眉眼,又变得冰冷警觉起来。
  芮贞想了想,改口说:“不是上床,是上炕!上炕吧。”
  可他的凝重没有消减分毫,刀裁般的下颌绷得更寒凛了。
  明白了。
  在顾虑呢。
  按书里一笔带过时说的,原主与周战昆只是包办的夫妻关系。
  依据眼前现实,具体地说,原主与周战昆应该是没有亲过嘴,没有拉过手,没有拥抱过,只是认识的夫妻关系。
  现代社会总说:啥年代了呀?
  就是这年代呢。
  男女界限分明的年代。
  芮贞的身子骨松懈下来,胸中微叹了一口。
  瞧着面前高大男人眉眼间愁苦万分的神色,似乎穿着单衣的她,比战场上的强敌还凶猛可怕。
  叫他上炕比叫他牺牲还难从呢。
  她必须清楚,二十七岁就带兵陷阵杀敌,所向披靡的周战昆周团长,此时此刻,还是个身心都没有深入了解过女人的坚贞男人。
  要是搁在现代,这多少是有点毛病了。
  可这个时代,一切值得理解。
  芮贞也不想把他吓得睡不着觉,索性解释一番:“老周,咱们是革命同志,阶级兄妹,有什么困难不能并肩克服呢?”
  “况且这炕这么大,有三米吧?我睡这头,你睡那头。中间再躺一个人都够了,革命同志没有男女之分。”
  周战昆露出的半截小臂上,血管清晰地凸起来。
  芮贞顺着他黝黑的皮肤向下瞄了瞄,他正犹豫不决地紧攥着拳头。异常艰难。
  芮贞又补充:“你要是不放心,我就把这搪瓷缸放在咱俩中间,我保证半夜不会越过去。”
  听听,这样的保证,在另一个世界简直闻所未闻。
  “咱俩,咱俩都不脱衣服,行吗?”芮贞望着这个男人,最后嘀咕了一句:“我困了呀。”
  他才吃力地点了一下头,向床尾大步迈去。
  芮贞吃了两碗桃酥,正晕碳,早就困了。此时眼皮打架,撑着身子研究了一下炕边的煤油灯。
  周战昆站在炕边,理了理枕头,又摸着自己的短发茬,一直也不说话。
  见他额头、鬓角和锁骨上都生了汗珠,人又在磨磨蹭蹭不急着睡,芮贞问:“你还准备洗洗吗?”
  “不。不洗。”
  “不洗就闭灯吧。你闭。”
  主要是芮贞发现自己不会灭这个灯。
  她想用嘴吹,却想起了上学时的酒精灯,生怕一吹吹出什么意外。所以想着周战昆如果还想洗洗的话,她就先躺下睡了。这灯留给他来灭。
  可他说他不洗。
  他不洗又站在那犹豫什么呢?
  不久,周战昆才眉头紧锁地看了她一眼,问道:“你尿不尿?”
  “嗯?”
  “你,去不去,尿。”
  “噢!……尿尿是吧?不去,不去。你去吧。”
  芮贞刚刚来到这个年代,好多生活习惯还反应不过来,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年代的厕所都是在外面的,叫做茅楼。
  睡前都要先去排个尿。
  眼看屋外夜色浓黑,雨却听上去又稠了些,芮贞好心地嘱咐:“你穿上件衣服再去啊。下大了。”
  周战昆低沉地嗯了一声,很快从桌上拿起支手电筒,又拾起军装,匆匆走了。
  留下芮贞一个人,理好了身上的被子,又拍平了枕头。
  这枕头里装的应该是荞麦皮。拍起来沙沙的。
  她试着躺了躺,一股潮气瞬间冲进鼻腔。
  这几日正是清明前后,春雨缠绵,没有太阳,连墙壁闻起来都带着股霉味。
  但即便这样,这被子和枕套看起来也都干干净净的。想必原主是个勤劳的姑娘。
  潮就潮吧。也比医院那满是消毒水味的房间令人安心。
  芮贞躺下来,将枕头拍成一个合适她颈椎的高度,反复翻了翻身,竟觉得比现代的乳胶枕还舒服。
  刚躺下,周战昆就回来了,披着军装的他竟有几分凝重,是团长的派头了。
  他进门就把一只灰色的铁皮桶放在她这边的床头不远。
  什么呀这是。
  芮贞看看房顶,怕漏雨啊?
  有这样的疑问,她却没有开口。初来乍到,一言一行都要小心谨慎,别让人看出破绽。
  周战昆扫了扫短头发茬上的水,又脱了军装,抹去两只小臂上的潮气,嘱咐她道:“你晚上要尿就在这尿。外面雨大,别往外跑了。你放心,我是军人,我不会看。”
  “哦……”
  明白了,这是尿桶。
  芮贞往她枕头不远处的地上瞥了瞥。
  她倒是不怕看,她怕的是味儿。
  放在炕头,闻着尿味儿睡吗?
  “行,我知道了。”她索性把尿桶往周战昆那边推了推,“还是放你那边吧。我很少起夜,你半夜要是尿,你也就在这尿。我也不看你。”
  “我也很少起夜。”
  “嗯。反正谁有尿谁就尿。”
  “嗯。”
  “谁也不看谁。”
  “嗯。”
  周战昆说完就穿着全套的白衬衣,绿军裤,利落地上了炕,他连裤腰带都不解,人就紧紧地靠住了炕尾的墙。
  不久,他翻了个身子面对墙,留给炕头的女人一个宽挺的后背。
  真够谨慎的。如临大敌似的。
  芮贞突然有点心疼那位炮灰原主了。
  二十岁冒头的年轻姑娘,正是热情似火的年纪,爱慕着心上人,却只能瞧着他的背影。
  如果她能早点接受新时代的教育,知道爱情并不是女人的全部,爱情也是这个世上最没道理的东西,它不仅需要付出,更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而光是人和这一点,两人间,就有说不清的学问。
  两个人不能成,并不意味着她不够好。
  而是不合适,没缘分。
  如果知道这一些,她会不会就不会那么想不开了?
  “你闭灯呀。”芮贞盯着他冰冷的背影,蹙了蹙眉。
  话音刚落,周战昆回了头,两人间,燃着一盏幽幽的煤油灯。灯光熹微,忽的照亮了两张年轻的脸。
  芮贞把长发撩起来,脸蛋枕在手背上,对他吩咐:“好了,关吧。”
  关前又细细地瞧了这位男主一眼。
  他是挺好看的。长着独属于男主的俊脸。
  白衬衫,轻敞着领口,灯光下,轮廓冷峻,眉眼间的坚毅令人异常安心。
  就连这乡野间的第一夜都变得不那么恐怖了。
  她友好地冲他一笑。
  他撞上她的笑脸,微微愣了片刻,又迅速垂下眼睛,用盖子盖住了火苗。
  黑暗一下子扑过来。
  那张饱满年轻的脸倏然变成了模糊的残影。
  周战昆眉心一凛,片刻,还是转身面墙,很快,听到背后姑娘均匀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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