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皇帝更清楚,沈尚书与皇后王家关系密切,国公府一旦与沈家结了亲便是上了王家的船,站了五皇子的队。
  所以但凡老国公有点脑子,就该知道怎么做才是明智的。
  拒婚,与王家划清界限。
  同时奉上丹书铁券,以换得皇帝心甘情愿的收回成命。
  如此一举两得的手段,那位用得得心应手。
  可是,那位对程家的忌惮从来都不是因为那一面丹书铁券不是吗?
  兵权,他真正忌惮的从来都是程家的兵权。
  “爷爷,您当真觉得,只要奉上丹书铁券,那位就能放下对我们程家的芥蒂吗?”
  老国公心神巨震。
  答案不言而喻。
  可若不奉上铁券,这与挑衅皇帝何异?
  却在这时,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闯入两人视线。
  “爷爷。”
  青年躬身行礼,气字轩昂。
  抬眼剑眉星目,面容更是俊郎非凡,但更令人侧目的却是他眉宇间莫名令人信赖的沉稳正气。
  程轶闻声浑身一震,扭头刚好对上青年投来的关切眼神。
  青年却是再次对老国公恭声道:
  “孙儿受母亲之命,来接小轶回家。”
  青年声音清朗,面上却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稳持重。
  程轶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翻涌的情绪外露。
  这是他的兄长,那个风姿卓绝却英年早逝的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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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兄弟
  “黑了。”
  直到离开国公府,程琅才拍着自家弟弟的肩膀轻笑出声。
  他说着又在程轶胸膛轻锤了一拳。
  硬邦邦的,结实。
  程琅紧绷的神经这才终于松懈下来。
  “臭小子。”
  一年未见,此刻满腔的担忧总算是落了地。
  明明只比程轶大了六岁,他却愣是从大哥口中听出一副“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感。
  程轶努力对大哥挤出一个微笑,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兄弟俩并排往忠勇侯府走去,程轶却下意识落后半步,眼神从始至终黏在大哥身上,不敢挪开半分。
  生怕这一切都是梦。
  程琅兀自开口:
  “娘亲很想念你,你远赴边疆这一年她日思夜想的都是你,得知你归来她别提多欢喜。”
  “可还没见着人就听说你被爷爷抽得皮开肉绽,娘亲担心得食不下咽,都两日没合眼了。”
  “你若再不回去啊,娘亲的眼泪都能将我淹死。”
  程琅轻笑着,满口都是母亲对弟弟的挂念,却只字未提自己这一年也是对小弟牵肠挂肚。
  程轶这一走便是一年,离开前还比他矮半个头的少年,眼下竟是已经与他一般高,且这个头只怕还会长。
  小弟自小便聪明讨喜,长相更是出众,如今短短一年便屡立奇功,风头大甚。
  对此他自是欣慰又骄傲。
  可他更关心小弟在边疆是否受伤,受苦或受累。
  他的小弟从小养尊处优,性子更是桀骜,他还担心没有家人的庇护小弟会受气,受害。
  所幸他的弟弟不是一般人,他是如此优秀又耀眼。
  只是没想到皇上会乱点鸳鸯谱,更没想到小弟会被爷爷罚跪祠堂三天不得让人靠近。
  于是苦了对小弟日思夜想的母亲。
  本来欢天喜地等着小弟归来,不想等来的是皇上的胡乱赐婚,后又得知小弟被老国公抽得皮开肉绽。
  这几日母亲心急如焚,无奈碍于老国公的威严不敢上门。
  如今得知程轶离开国公府,母亲便再也按捺不住派他来接人。
  程琅打量着眼前的小弟,所幸不似传闻中那般皮开肉绽,倒是经过一年的历练沉稳了不少,周身气场更是像变了一个人。
  少年清澈明亮的眼眸,此时竟是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让他再也无法一眼看透。
  不知为何,看着这般沉稳内敛的弟弟,程琅竟有些怅然。
  “大哥。”
  程轶声音干涩。
  有千言万语却都梗在喉头,开口最终只汇成这两个字。
  程琅见这小子眼眶发红的望着他,顿时忍不住心里触动,不管弟弟如何成长,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个依赖他的弟弟。
  可面上程琅却作出一副调侃模样。
  “干什么,一年不见而已,威风凛凛的小战神莫不是要跟大哥哭鼻子?”
  程轶握紧拳头强忍翻涌的情绪。
  一年。
  怎么会是一年呢。
  他与大哥已整整十年未见!
  上一世,初闻大哥死讯时,他刚经历一场生死之战。
  拖着一身疲惫回来便听闻这个噩耗,他当时便一阵天旋地转,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紧接着整个人便从马背上跌落下去。
  他与大哥感情自小便深厚。
  因着父亲万事不管的关系,大哥作为长子自小便挑起侯府顶梁柱的重担。
  于程轶而言,他是兄长,也是父亲。
  长兄如父这句话在程轶这里从来都不是玩笑。
  大哥从小便异于同龄人,小小年纪勤奋又刻苦。
  起的早,睡得晚,无论是课业还是武功都不落下。
  程轶还记得,大哥小小的身板总是挺得笔直,说话做事也一板一眼的,像个小大人。
  大哥会在程轶调皮捣蛋的时候训斥他,也会在他哭鼻子的时候安抚他。
  会辅导他课业,也能教他练武,传他礼教。
  大哥还会在老国公揍他屁股的时候背着他向爷爷求情,也会在他练武练得浑身青紫酸痛的时候半夜趁他睡着偷偷给他抹药……
  总之,程轶的记忆中大哥像一棵大树一样,能为他遮风挡雨,也足以让他依靠。
  大哥总是超出年龄的沉稳,以至于程轶总是忽略了他的大哥也仅仅只是比他大六岁而已。
  记忆中,父亲总是缺席的,但父亲这个角色却并未。
  是大哥为他撑起了一片天。
  可想而知,当时程琅的死讯给程轶带去多大的打击。
  事实上,当初大哥是不同意他远赴边疆的,可无奈他先斩后奏,再回来便是一年后。
  他心知大哥的顾虑,无非是担心刀剑无眼,害怕他在战场上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大哥还怕他像父亲那样。
  但在他平安归来之后,大哥终是将一切顾虑藏在了心底。
  既是弟弟心之所向,身为大哥唯有支持。
  上一世他抗旨拒婚之后没多久便回了边疆。
  犹记得临行前那一夜,兄弟俩如小时候那般飞上屋顶并排而坐,月光下,大哥第一次准许他喝了酒。
  兄弟俩一人一坛,说着各自的理想抱负,分享着各自畅享的未来。
  大哥平素沉稳寡言,那夜话却格外多。
  程轶酒量差,很快便晕晕乎乎,只听大哥在耳边絮絮叨叨,他记得最后大哥红着眼摇着他的肩膀说,务必要参加他的婚礼。
  直到大哥出事后,程轶才恍惚回忆起,那时他拍着胸脯向大哥保证,定要亲手猎杀一头狼王给大哥做新婚贺礼。
  狼皮给未来兄嫂做大氅,狼牙就给未来的小侄儿做项链……
  可大哥终究没有收到这份贺礼。
  他死了。
  死在最好的年华,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在他大婚的三日前。
  大哥是被人活埋的,发现尸体的时候早已咽了气。
  且他全身骨头被人敲碎,筋脉尽毁。
  死前定是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得知这些的时候程轶目眦欲裂,痛得无法呼吸。
  可让他更痛苦的是,他当时已是军职在身,不能随意回京。
  于是他连见大哥最后一面都做不到,更不要说亲手找出凶手为大哥报仇。
  可恨大哥堂堂大理寺少卿,镇国公孙子,忠勇侯世子,却死得这般凄惨,甚至是不明不白。
  直到三年后程轶披甲而归,那时候他已在军中占有一席之地,回京也是人人敬畏的少将军。
  他终于得以彻查大哥惨死的真相。
  最终线索全都指向三皇子谢玉岚。
  可是,那时谢玉凛才初露锋芒,羽翼未丰的他还需要利用三皇子来制衡五皇子,他用哀求的眼神看着程轶。
  那时的谢玉凛已不再对程轶掩藏他的野心和抱负。
  程轶既震惊于他的大胆,又欣赏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更心疼他的处境和遭遇。
  谢玉凛说他是他的倚仗,也是他唯一能信任之人,更是他未来天下蓝图的共主之选。
  程轶最终什么也没做。
  直到几年后他位高权重,终于等到手刃谢玉岚的时机。
  他亲手埋了谢玉岚,如大哥所遭遇那般几倍奉还于他。
  而后,程轶方才第一次跪在大哥坟前。
  那是自大哥死后,他第一次站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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