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母亲觉得大哥人都不在了,又何必害人家一辈子。
  但周文瑾一直以大哥未亡人自居,再未嫁人。
  大哥死后一年,周家也出了事。
  周文瑾父亲周博谦因为贪污受贿被判死罪,周家被抄家,一家人从此跌落泥潭。
  程轶得知消息时事情已经过去两年,他当时便觉得疑点重重。
  周博谦为工部侍郎,一心干实事,为人更是心直口快,全然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
  程轶曾听大哥提起他未来岳丈的趣事,说有一次他废寝忘食研究农械,结果在上朝时打起了盹,一个不留神便扑到了地上,朝堂顿时一片哄笑。
  还有一次,他为研究水车,与一群木工同吃同住一月有余,好不容易回趟家却被夫人误以为是贼人闯入叫家丁好一顿打。
  最有趣的是,他回家不是因为思念妻儿,竟是为了偷拿私房钱给木工师傅们发工钱。
  程轶不相信这样一个人会贪污受贿,且是那样罪无可恕的地步。
  程轶偶然遇到周文瑾,那时才得知他不仅没再嫁人,还出了家。
  而他见到程轶时,第一件事便是问他大哥的冤屈是否已经昭雪。
  那时程轶尚未查到三皇子,是周文瑾提起大哥死前在查的案子似牵涉到了京中贵人给了程轶方向。
  不仅如此,他父亲的死也与此事有关。
  程轶当时方知诸多内情,顺着周侍郎这条线,这才查到三皇子头上。
  想到这些,程轶的神色难免黑沉,好在温晚宁满心都在他的婚事上,并未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
  提起聘礼,程轶让母亲以最高规格置办,但抬入尚书府的只需最低标准即可。
  剩余的,他想直接交到沈易忱手中。
  想来他那刻薄的后爹也不会给他准备什么像样的嫁妆。
  温晚宁一听便懂了他的意思。
  心道儿子果然是动了凡心,如今都这般会疼人了。
  翌日,侯府的婚帖便送到了尚书府。
  虽早知婚期会提前,王殊辞也没想到会那么快,偏那贱种今日还当真大张旗鼓去那院墙外放粮济民。
  王殊辞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仿佛被无形的巴掌扇了又扇。
  如今尚书府被他弄得骑虎难下,沈云鹤都束手无策。
  为免他二人名声更差,现在只能忍下这口气由着那贱种胡来。
  是以王殊辞听着外面的热闹咬碎了一口银牙,却也只能忍着。
  沈清兰依旧不敢出院门,躲在房里摔摔打打、大哭大闹,还不吃不喝,只翻来覆去的诅咒沈易忱不得好死。
  而让他们咬牙切齿的人,此时正笑意盈盈的在城墙外放粮济民。
  虽一人只得半斗米,可对普通百姓而言,一家子省着吃也能吃好几天,更别说那些饥一顿饱一顿的乞丐们。
  领到粮的人都笑开了花,一个个真诚致谢,满口都是对沈易忱的称赞。
  沈易忱也不嫌烦,更不嫌他们身份低贱,衣衫褴褛,反而笑着跟他们聊成一片。
  程轶站在远处高楼上,就那么静静的看着这副和谐画面,直到沈易忱分完准备的所有粮食。
  沈易忱笑着对最后离开的几个乞丐高声道:“三日后再来啊。”
  那弓着腰的几个老乞丐也高声回他:
  “大公子放心,三日后若是见不到您,或是您伤了、病了,我就上那大理寺去击鼓鸣冤。”
  “老夫去忠勇侯府找你夫君,他不来我就吊死在他们家门口。”
  “老头我就去镇国公府……”
  沈易忱闻言高声感谢,遂与初六挤眉弄眼,又朝着一旁脸色黑如锅底的几个护卫一番眉眼挑衅。
  正得意之时,忽的瞥见一道高大身影,顿时整个人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
  沈易忱心道完了,他将这位也算计进去,不会是来找他算账的吧?
  不对,或许嫌他当众爬墙泼粪太丢人,特意前来收拾他的可能性更大。
  沈易忱当下心虚不已,根本不敢与程轶眼神对视。
  现在逃还来得及吗?
  可在一个能以一敌百、把敌军将领头颅当球踢的人眼皮子底下逃跑,几率几何?
  沈易忱思绪乱飞,可不等他想出对策,忽觉手腕一紧,竟是被程轶抓住了。
  沈易忱当即大惊失色。
  “你、你想干什么!”
  第19章 护他
  不光沈易忱吓得变了色,几个尚书府护卫更是满眼忌惮,惊疑不定。
  这位的手段他们那日可是亲眼瞧见过的。
  此时程轶一脸冷色,看不出情绪,但那深邃黑沉的眸子淡淡射过来,无端的就让他们脚底一寒,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
  可眼睁睁看着主家公子被带走,他们也难辞其咎。
  刚想上前……
  “滚。”
  程轶只冷冷吐出一个字。
  几人顿时头也不回的冲回了尚书府。
  他们已是尽力,剩下的只能禀告给主君。
  好在王殊辞听完不仅不气,反而低笑出声,声称收拾小贱种的人来了。
  人多眼杂,程轶只是想将沈易忱拉到无人的角落再说事,不想竟把他吓成这副模样。
  瞧着花容失色的人,程轶不免生出几分无奈。
  想来定是那些妖魔化的谣言,败坏了他的名声。
  在他眼里,自己竟是这般可怖的人吗?
  殊不知程轶越是沉默不语,黑沉的眼眸就越发具有压迫感。
  沈易忱抿着唇想挣脱桎梏,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咬着牙任由他抓着手腕。
  一旁初六被吓得双腿发抖,可公子只有他,他绝对不能抛下公子不顾。
  情急之下,他哭着就要跪下去求情。
  卫霄眼疾手快,用剑柄一挡就把他推到了一旁。
  “你这是做什么,我家公子要与你家公子说点私密话,就不能有点眼力见吗?”
  初六委委屈屈,懵懵懂懂。
  却见自家公子已经被那黑面小煞神拉着走远,他顿时只能哭唧唧的同卫霄一起远远跟在后面。
  程轶将人带到一家酒楼,径直上了二楼包间,又点了几道招牌菜,这才看向沈易忱。
  此时他躲闪心虚的眼神已经被探究取代,似是完全看不透程轶这般作为的意图何在。
  总不至于是断头饭吧?
  程轶抬眸刚好与他视线撞了个正着。
  沈易忱的视线像是被烫到一般急忙跳开。
  程轶顿觉无奈。
  “我就这般可怕?”
  可瞧着他上一世胆子倒是比任何人都肥,既不怕他这个嗜血煞神,也不怕那乱葬岗的遍地尸体。
  沈易忱心虚的咳了咳,偏要嘴硬道,“谁说的?不过如此。”
  倒是一如既往的嘴硬。
  “况且我又没做什么,怕你做甚?朗朗乾坤的,你总不能也把我的头砍下来当球踢吧。”
  果然是谣言害我。
  程轶先是一阵无语,随即眼底便抑制不住的漾起一丝笑意。
  他笑面前之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
  “你当真没做什么?”
  “听闻昨日沈大公子爬墙泼泔水,智斗刻薄后爹,如今只怕整个京城是无人不知呢。”
  程轶一说,沈易忱顿时面颊滚烫,窘迫不已。
  恨不得上前捂住这人的嘴,程轶却还不放过他。
  “听说你还把你那继弟的头发剃得乱七八糟?”
  这隐秘之事就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了,况且王殊辞还捂得死死的。
  但凡面前之人换做是旁的任何人,沈易忱都能得意一笑,大方认下。
  就是他干的,如何了?
  可偏偏眼前之人是程轶,是他未来的夫君。
  沈易忱只觉得难堪又窘迫,他本该理直气壮的,心底却莫名生出几分不该有的顾虑来。
  他怕程轶觉得自己行事粗鄙、心性恶毒;怕他嫌自己手段阴狠,甚至和世人一样,觉得他任性乖张、薄情寡义,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只是稍作联想,心口便泛起一阵酸涩。
  沈易忱自己都未曾察觉,原来他竟这般在意程轶的看法与态度。
  好在他惯会伪装,这么些年来,他给自己披上了一件布满尖刺的盔甲,使自己看起来刀枪不入,想要窥得他的内心更是想都别想。
  “是我剃的,”沈易忱收敛心绪,微微昂着头勾起一抹冷笑,“那老毒夫敢如此算计我,我自然要报复回去。”
  “沈清兰是那老毒夫的心肝宝贝,拿他开刀再合适不过了。”
  这么多年与其斗智斗勇,沈易忱早就精准拿捏老毒夫的七寸,正是沈清兰那废物。
  “怎么,觉得我过分了?”
  沈易忱此时的模样多少有些跋扈不讲理,可无人知晓他袖中攥紧的掌心,心中莫名忐忑,他怕听到不想听的回答。
  却听程轶认真道:
  “没有,你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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